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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路军:《红楼梦》中的儒释道三教关系

时间: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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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易学与《红楼梦》文化论坛(论文集·精选1)


《红楼梦》中的儒释道三教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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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路军 教授

(中央民族大学道教与术数学研究中心主任)


内容摘要  论文首先分析了曹雪芹的家世和《红楼梦》的故事情节,为展开其中所蕴含的儒释道三教关系做了铺垫;然后探讨了其中的儒学、道学和佛学的体现;最后总结了其中三教关系的展开。

关键词  《红楼梦》 儒学  道学  佛学


1964年8月18日,毛主席在北戴河和几个哲学工作者谈话,说:“《红楼梦》我至少读了五遍……我是把它当历史读的。开始当故事读,后来当历史读。什么人都不注意《红楼梦》的第四回,那是个总纲,还有《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好了歌》和注。第四回《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讲护官符,提到四大家族:‘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 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 (薜),珍珠如土金如铁。’《红楼梦》写四大家族,阶级斗争激烈,几十条人命。统治者二十几人 (有人算了说是三十三人),其他都是奴隶,三百多个,鸳鸯、司棋、尤二姐、尤三姐等等。讲历史不拿阶级斗争观点讲,就讲不通。《红楼梦》写出二百多年了,研究红学的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可见问题之难。有俞平伯、王昆仑,都是专家。何其芳也写了个序,又出了个吴世昌。这是新红学,老的不算。蔡元培对《红楼梦》的观点是不对的,胡适的看法比较对一点。”所以,究竟《红楼梦》是讲什么的?众说纷纭,有一个比较流行的说法是讲“情”的,正所谓红楼谈情,水浒讲义,三国论争,西游讲悟。四本书乃四种人生境界。《红楼梦》以“情”为核心,展开其故事情节,其三教关系的论述也离不开一个“情”字。


《红楼梦》中的儒释道思想并非简单的并存或拼贴,而是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张力场。儒家思想是构建贾府现实秩序的骨架,佛教与道家思想则构成了审视、消解这一秩序的精神出口。三者在“末世”背景下相互碰撞、交融,最终共同指向一种超越性的领悟。


曹雪芹在历经了满汉时代的交融变迁、清朝中期的政局变动、整个家族的兴衰变化、穷困潦倒的悲痛命途以及明末清初反理学的启蒙思想的影响下,写就了《红楼梦》这部旷世奇书。但作者并没有局限于对家世命运悲叹的个人主义情怀,而是通过对整个社会形态的危机与矛盾的真实写照,表达了对家国深深的忧虑,以及对儒释道思想尤其是在中国一直占据正统地位的儒家思想的深刻反思。这种反思始终围绕着儒家之“礼教”、道家之“自然”、佛家之“色空”这三大主题,这不仅是对三教内部各自所存在的问题的反思,更是对儒释道思想中所蕴含的伦理之秩序与道德之自由的深入思考。郭沫若则将《红楼梦》称为“反封建社会的现实主义的古典杰作”。


一、曹雪芹的家世和《红楼梦》的故事情节


(一)曹雪芹的家世。曹雪芹(约1715—约1763),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清代小说家。关于曹雪芹的祖籍,目前学术界并没有一个完全统一的定论,主要存在几种不同的说法。其中,“辽阳说”在文献和实物证据上相对更充分一些,主流说法是辽阳,这是目前红学界较多学者认可的说法。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自称“千山曹寅”,而“千山”即指辽阳。清朝初年的地方志及《山西通志》等史料,多记载曹家为“奉天辽阳人”或“著籍襄平”(襄平即辽阳)。辽阳当地现存的三座石碑上刻有曹家先人的名字,证明曹家曾在此地活动。曹家先祖在明代属于沈阳中卫的军户,驻防于辽阳一带。相比之下,其他说法在明代军户制度上存在一些解释不通的地方。除了辽阳说,还有两种流传较广的说法,但支持证据相对薄弱,即河北丰润说,由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力主,在民间有较大影响;辽宁铁岭说,也是红学界争论的观点之一;河北灵寿说,部分资料中也有提及,但并非主流。这些争议的产生部分原因在于曹家作为旗人,其“祖籍”的定义比较复杂,既可能指入旗前的籍贯,也可能指旗籍,这导致了对史料的不同解读。


曹雪芹家族入旗籍的过程,可以概括为先因被俘沦为“包衣”,后随旗主变动,最终归属内务府正白旗。曹家本是汉族,世居辽东,是明朝的地方军官。明天启元年(1621年),努尔哈赤率领的后金军队攻占沈阳、辽阳一带,曹雪芹的太高祖曹世选(又名曹锡远)和高祖曹振彦被俘投降。被俘后,他们被编入满洲贵族的包衣(满语“家奴”之意),最初被分配到多尔衮统领的旗下,成为王府的家奴。曹振彦被分配到多尔衮属下,因有文化且作战勇敢,升任“旗鼓牛录章京”,带领亲兵征战。顺治八年(1651年),摄政王多尔衮死后被定罪,其掌管的正白旗被顺治帝收归自己直接统领。因此,曹家就从王府包衣,转而成为了内务府包衣,也就是皇帝的家奴。正白旗包衣汉姓经过这一系列变动,曹家最终被确立为正白旗(属于由皇帝亲统的“上三旗”)。曹家虽为“包衣”(家奴),但因归属皇帝直接统领的上三旗内务府,身份不同于普通旗下家奴。他们拥有“良人”的法律身份,可以入仕为官,这也为后来曹玺、曹寅等人担任江宁织造而接近权力中心奠定了基础。


曹雪芹出身于一个与皇室关系密切的显赫世家,后家道中落,晚年穷困潦倒,却创作了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红楼梦》。曹雪芹的先世原是汉人,后入满洲正白旗,成为内务府“包衣”(家奴)。其曾祖母孙氏曾是康熙帝的保姆,祖父曹寅则做过康熙的伴读和御前侍卫,深受信任。从曾祖父曹玺起,曹家三代四人世袭江宁织造一职长达六十余年,是当时煊赫一时的贵族世家。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就住在曹家,可见其盛极一时。曹雪芹生于南京,早年过的是“锦衣纨绔”、“饫甘餍肥”的富贵公子生活,受到了良好的文学艺术熏陶。雍正初年,由于宫廷内部政治斗争的牵连,曹家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曹頫(fǔ)(曹雪芹的叔父或父亲)被革职抄家,家产尽失,全家迁回北京。这一年,曹雪芹大约十三四岁。回京后,曹家一蹶不振,生活日渐困顿。曹雪芹晚年移居北京西郊,生活更加凄凉,“举家食粥酒常赊”,靠卖画和朋友的接济维持生计。尽管生活穷困,他却始终不改孤傲狂放的性情,嗜酒,工诗善画,尤其喜欢画突兀奇峭的石头,借以寄托胸中的不平之气。正是在北京西郊这段“满径蓬蒿”的困苦岁月里,曹雪芹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开始并坚持创作《红楼梦》(初名《石头记》)。他“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将自身经历与对社会的深刻洞察熔铸其中,写出了这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可惜的是,由于贫病交加,加上爱子早夭的沉重打击,曹雪芹在乾隆二十七年(约1763年)除夕离开了人世,未能完成全稿。他生前仅基本定稿了前八十回,以手抄本形式流传。今传一百二十回本,后四十回一般认为是由高鹗续成。曹雪芹的一生,恰好经历了曹家由极盛到衰败的转折。这份“秦淮风月”与“举家食粥”的沧桑巨变,让他深刻体味了世态炎凉,也为《红楼梦》的创作提供了最坚实的生活基础与情感源泉。


曹雪芹的直接死因是贫病无医,其直接诱因是幼子夭折带来的巨大悲痛。曹雪芹晚年移居北京西郊后,生活极为困顿,在幼子夭折后,他悲痛过度,一病不起,最终因没钱请医治疗而去世。幼子夭亡导致他陷于过度忧伤和悲痛,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关于他去世的具体年份,学界主要有不同说法,但均指向他在贫困与悲痛中离世:大多认为他去世于1763年2月12日(乾隆二十七年除夕)。另有史料推测其逝于1764年初春,并提及当时北京流行天花,其子可能因此丧命,加重了他的病情。曹雪芹是在经历了晚年生活困顿、爱子夭折的双重打击下,因患病得不到医治而凄然离世的。


(二)《红楼梦》的故事情节

红楼梦人物关系,抓住一个中心、四大支柱,一切瞬间清晰。中心即贾府,四大支柱家族即贾、王、史、薛。核心人物是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贾母。家族间通过婚姻紧密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母为核心,连接四大家族。王夫人、王熙凤、薛姨妈、史湘云是主要婚姻亲属节点。


故事缘起是女娲补天剩余的一块顽石,经仙人点化后下凡历劫,化为贾宝玉出生时口衔的通灵宝玉。西方灵河岸上的绛珠仙草(林黛玉前身)为报答神瑛侍者(贾宝玉前身)的灌溉之恩,也下凡还泪。


贾府分宁、荣二府,人口众多,排场奢华。贾母是家族最高权威,宝玉是贾母最疼爱的孙子。宝玉自幼不喜仕途经济,偏爱在内帷与姐妹丫鬟们厮混,与表妹林黛玉心意相通,感情日渐深厚。贾府为迎接元妃(贾元春)省亲,修建大观园。元妃省亲后,宝玉和众姐妹入住园中,结诗社、赏花饮酒,度过了一段相对美好的时光。黛玉、宝钗、探春、湘云等才女各展才华,晴雯、袭人、紫鹃等丫鬟也各有性格。宝玉与黛玉的感情虽深,却无人做主。王夫人和薛姨妈倾向“金玉良缘”(宝玉与宝钗),贾母态度暧昧。同时,贾府内部勾心斗角,外部权势渐失,经济日渐拮据。抄检大观园一事,暴露出家族内部的矛盾与衰败迹象。黛玉在宝玉与宝钗成婚之夜焚稿断痴情,泪尽而逝。宝玉婚后虽与宝钗相敬如宾,却始终难忘黛玉,最终看破红尘,出家为僧。贾府被抄家,一败涂地,众女儿或死或散,昔日繁华如梦消散。


《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贾宝玉乃荣国府贾政之子,衔玉而生,多情而叛逆;林黛玉乃宝玉姑母之女,父母双亡,寄居贾府,才情高洁,多愁善感;薛宝钗乃宝玉姨母之女,端庄稳重,博学多识,恪守礼教;王熙凤乃贾琏之妻,精明能干,掌管荣国府家务,最终机关算尽;贾母乃贾府老祖宗,慈爱而权威。探春、迎春、惜春、史湘云、妙玉等:各具特色的贾府女儿与亲戚。全书结构宏大,人物众多,被誉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后四十回一般认为由高鹗续写,虽结局与曹雪芹原意可能有所出入,但大体完成了悲剧框架。


《红楼梦》的早期研究受到“政治红学”框架的束缚,后来便回归到了对文本本身的研究上来。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考证派”对曹雪芹本人和《红楼梦》不同版本的研究相当丰富,并且在周汝昌的提倡下,开辟出了一门在己有考证的基础上,试图探佚曹雪芹原本八十回的《红楼梦》之后散佚部分中的真相的“探佚学”。另一方面,“红学研究更注重批评方法的多元化,人们从不同的角度研究《红楼梦》,揭示其文学、美学、哲学、文化学、民俗学等方面的价值,涌现出文艺美学、比较文学、心理学、神话学等多种研究方法。”1986年,在纪念《红楼梦》考证派的著名红学家俞平伯先生从事红学研究六十五周年的会议上,俞平伯先生更是提出了要多从哲学与文学的角度去研究《红楼梦》。但在近年的红学研究中,除了梅新林教授在1995年出版的《红楼梦哲学精神》中从儒释道三个角度分析了《红楼梦》的主题,以及刘再复教授于2009年出版的《红楼梦悟》一书中有《论〈红楼梦〉的哲学内涵》一节外,都鲜有在《红楼梦》哲学思想方面的专著。而对《红楼梦》中所蕴含的丰富儒释道思想不仅没有专门的著书对其进行系统的研究,且也鲜有专门以儒释道思想为研究对象的论文出现,因此对《红楼梦》中的儒释道思想进行研究成了不可回避的学术课题。


二、儒家:现实的秩序与桎梏


儒家思想是书中人物无法脱离的社会框架与伦理网络,但它更多呈现为一种僵化的、失效的秩序。

(一)宗法制度与伦理:儒家文化重视血缘关系,强调家庭伦理在社会中的纽带作用。《红楼梦》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为背景,以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婚姻悲剧为主线,描绘了封建大家族由盛转衰的过程。一些学者认为《红楼梦》的总纲是第四回,尤其是第四回中的“护官符”的四句话是全书的总纲。 原文: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这四句分别对应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用极度夸张的比喻来形容他们的豪富与权势。这四句合起来就是一张金陵权贵关系网。这四家 “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皆有照应”,正是《红楼梦》中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命运共同体的总纲。《红楼梦》中的四大家族——贾、史、王、薛,是整部小说社会结构的基础,也是理解人物命运和悲剧主题的关键。


贾家(宁国府与荣国府)是四大家族的核心,祖上为宁国公、荣国公;史家是贾母的娘家,史湘云也是史家后代;王夫人、王熙凤均出自王家,王子腾官至九省都检点,是四大家族中权势最盛者之一;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妹妹,薛宝钗、薛蟠之母,薛家为皇商,家资巨富。这种联姻不是简单的亲戚关系,而是政治与经济资源的交换。贾家提供世袭爵位与政治地位,王家提供实权,薛家提供财富,史家则与贾家世代通婚。四家互为表里,构成一个封闭的权贵集团。小说通过四大家族的同步衰落,揭示封建贵族阶层的整体性危机。贾家由盛转衰是主线,从元妃省亲的极盛到抄家败落。王家在王子腾升迁时看似鼎盛,但王子腾一死,王家迅速失势。薛家的薛蟠人命官司、生意凋零,靠贾家庇护。史家虽着墨较少,但史湘云寄人篱下的处境也暗示其衰微。四大家族的衰落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彼此牵连。贾家被抄,王家、薛家也失去依靠;王家失势,又加速贾家的败亡。这种“连锁反应”正是曹雪芹对封建宗法社会结构的深刻洞察。四大家族的关系网既是保护伞,也是牢笼。贾宝玉与薛宝钗的“金玉良缘”,本质是王夫人与薛姨妈推动的家族联姻,牺牲了宝玉与黛玉的爱情。王熙凤既是贾家的媳妇,又是王家的女儿,她在贾府掌权,背后有王家势力支撑,但最终“哭向金陵事更哀”,被家族抛弃。探春远嫁、迎春误嫁孙绍祖,都是家族为维持关系网而牺牲女儿的幸福。


四大家族的姓氏连起来“贾史王薛”,谐音“假史王雪”(或“家史王薛”),暗含“虚假的历史终将如雪消融”之意。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微缩的封建上层社会,其兴衰就是整个封建制度走向没落的缩影。总的来说,四大家族的关系是《红楼梦》社会批判的核心载体,它既展示了权贵阶层如何通过婚姻、权力、财富编织关系网,也揭示了这种关系网在时代变迁中的脆弱与必然崩溃。理解四大家族,就理解了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人悲剧命运的社会根源。


贾府的运作严格遵循儒家宗法,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贾母是“尊尊亲亲”的权威象征,而王夫人对赵姨娘、晴雯等人的处置,则体现了正庶之别的冷酷。这句话抓住了《红楼梦》中一个非常核心的悲剧结构:“正庶之别”不仅是一种身份制度,更是一套渗透到日常伦理、情感和暴力中的冷酷逻辑。王夫人对赵姨娘、晴雯等人的处置,确实可以放在这个框架下理解,但其中也有层次和差异。一、赵姨娘:正庶之别下的“半主半奴”。赵姨娘是贾政的妾,理论上属于“半个主子”,但她的实际处境极其不堪。王夫人对她的态度,与其说是“处置”,不如说是一种制度性的冷压。赵姨娘生下了探春和贾环,按理说母以子贵,但王夫人从未真正承认她的地位。探春反而要认王夫人为“太太”,称赵姨娘为“姨娘”,这在礼法上就切断了赵姨娘作为母亲的正统性。王夫人对赵姨娘的直接打压并不多,更多是默许甚至纵容底下人对她的轻蔑。赵姨娘在贾府中被上下人等看不起,连芳官这样的戏子都敢和她动手,这背后没有王夫人的默许是很难想象的。这种冷压的本质是正妻通过礼法制度,把妾室固定在“奴不奴、主不主”的尴尬位置上,使其既不能威胁自己的地位,也不能获得真正的尊严。二、晴雯:正庶逻辑的“越界惩罚”。晴雯的案例更复杂,因为她不是妾,而是丫鬟。但王夫人对她的处置,恰恰暴露了正庶逻辑如何延伸到对“不安分”女性的规训:晴雯被赶走的表面理由是“狐狸精”“勾引宝玉”,但真正触怒王夫人的,是她的美貌、伶俐和张扬。王夫人自己说:“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这里的关键是:晴雯被想象成潜在的“赵姨娘”——一个可能凭借美貌和手段爬上妾位、威胁正妻权威的女性。王夫人对赵姨娘的冷压和对晴雯的暴力驱逐,其实是同一套逻辑的两面,即正妻必须预先清除任何可能威胁嫡庶秩序的女性。晴雯的死,因此不只是“丫鬟被赶走”,而是正庶制度对女性身体和欲望的一次公开处决。她临死前与宝玉换袄、剪指甲,恰恰是对这套制度最决绝的反抗。三、冷酷的核心:正庶之别如何运作。王夫人的处置之所以“冷酷”,在于它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制度性暴力;它把女性分为“正统”与“非正统”,正妻代表礼法,妾室和漂亮丫鬟代表欲望与威胁。王夫人对赵姨娘的冷压、对晴雯的驱逐,都是在维护“正统”的边界。它让女性互相监视、互相残杀,王夫人利用袭人、麝月等“稳重”的丫鬟监视晴雯,利用探春疏远赵姨娘。正庶之别不仅是男人对女人的压迫,更是女人被制度分化后彼此为敌。它把暴力包装成“道德”。王夫人赶走晴雯时,说的是“宝玉名声要紧”;冷压赵姨娘时,说的是“规矩体统”。冷酷之处在于,受害者被剥夺了反抗的正当性——晴雯的美丽成了罪证,赵姨娘的生育成了她“不安分”的把柄。四、曹雪芹的笔法体现冷酷中的悲悯。值得注意的是,曹雪芹并没有把王夫人写成纯粹的恶人。她也有丧子之痛(贾珠早逝),也有对宝玉的焦虑。但正是这种“母亲”与“正妻”身份的重叠,让她的冷酷更令人不寒而栗;她既是制度的受害者(被要求维护嫡庶秩序),又是制度的执行者(用同样的逻辑碾碎其他女性)。所以说“体现了正庶之别的冷酷”,非常准确。但曹雪芹的深刻在于他让我们看到,这种冷酷不是某个人的恶,而是一整套礼法制度在具体的人身上运转时必然产生的悲剧。赵姨娘、晴雯、甚至王夫人自己,都是这套逻辑的牺牲品。贾政作为“严父”的代表,将科举功名视为宝玉的唯一正途,构成了父子间最核心的冲突。


(二)人情与礼法:元妃省亲是《红楼梦》中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见于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伦乐宝玉呈才藻”(各版本回目略有差异)。这是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鼎盛时刻,也是全书由盛转衰的重要转折点之一。贾元春是贾政与王夫人之女,入宫多年,最初为女史,后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皇帝体恤后宫妃嫔思亲之情,准许她们在特定时日回家省亲。贾府为此专门修建了大观园——一座“天上人间诸景备”的省亲别墅。元宵节当晚,元妃銮驾抵达。仪仗之盛,连贾母等人都要跪迎。然而当元妃见到贾母、王夫人时,“满眼垂泪”,三人“呜咽对泣”,说出的却是“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这句话道尽了宫廷生活的压抑与骨肉分离的痛苦。省亲表面是皇恩浩荡,实则是一场被礼仪裹挟的骨肉悲剧。元妃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脂砚斋批语指出,这四出戏分别伏下贾府之败、元妃之死、宝玉出家、黛玉之死等重大关目。表面热闹,内里却暗藏悲音。元妃对家人各有赏赐,等级分明。临别时,“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叮嘱“倘或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这句话既是体恤,也暗示了贾府奢靡过度的问题。省亲是贾府权势的顶峰。但正如秦可卿托梦所言,“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此后贾府再无此类盛事,逐渐走向衰败。元妃虽贵为妃子,却称皇宫为“不得见人的去处”。省亲本是天伦之乐,却处处受制于皇家礼仪——父亲贾政只能以臣子身份跪奏,祖孙母女不能自由亲近。这种“以礼夺情”的描写,深刻揭示了封建皇权对正常人伦的扭曲。元春在书中着墨不多,却是关键人物。她的命运与贾府兴衰紧密相连:她得宠则贾府盛,她失宠或去世则贾府败。省亲一幕,是她唯一一次正面出场,却已写尽了她作为“政治牺牲品”的悲哀。省亲之后,大观园成为宝玉和众姊妹的居所,才有了此后“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醉眠”等经典场景。可以说,省亲是大观园故事的开端,而大观园本身则是《红楼梦》中“理想世界”的载体。元妃省亲是《红楼梦》中最盛大也最悲凉的场面之一。它以极致的繁华,写尽了深层的悲剧,即皇权的威严下亲情被扭曲;家族的荣耀里,危机已潜伏。正如元妃自己所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既是对入宫的悔恨,也像是对整个贾府命运的谶语。


(三)入世与功名:儒家“学而优则仕”的价值观深深烙印在贾府子弟的命运中。贾政一生执着于此,而宝玉对“经济学问”的极度抗拒,正是对儒家入世价值最直接的叛逆。贾政可以说是贾府现存四代中唯一一位有儒士风范的人。作者在第回中就通过冷子兴之口首次提到了“自幼酷喜读书,为人端方正直,祖父钟爱”的贾政,第3回再次提到了贾政的为人:“贾政最喜的是读书人,礼贤下士,拯溺救危,大有祖风。”《红楼梦》中的入世与功名思想并非单一的批判或肯定,而是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辩证与反讽结构。小说通过贾雨村与贾宝玉这组核心对照,一方面揭示了功名道路对人性良知的腐蚀,另一方面又展现了正统入世价值观在末世语境下的苍白无力。贾雨村是小说中“入世—功名”路径最完整的实践者与展示者。他的仕途轨迹(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贪酷被革→攀附复起→身居高位→最终崩塌)构成了一部官场现形记。作者塑造这一人物,用意不在于简单谴责个人品德,而是通过他的“蜕变”揭示制度性的腐蚀:初入官场时他也曾“恃才侮上”,保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与自尊,但在遭遇革职的挫折后,他彻底抛弃良知底线,在“护官符”的逻辑下徇私枉法,甚至对恩人之女香菱见死不救。贾雨村的存在向读者表明,在那个时代的功名路上,个体的道德坚守几乎无法存活,所谓“仕途经济”本质上是一条吞噬人性的不归路。与贾雨村形成尖锐对照的是贾宝玉。他将读书上进者斥为“禄蠹”“国贼”,认为八股文不过是沽名钓誉。这种激烈的拒绝态度,从表面看是叛逆,深层却包含着对功名逻辑最彻底的洞察;在一个已经腐烂的体制内,任何“入世”的努力都不过是同流合污。第三回的两首《西江月》看似贬斥宝玉“不通世务”“于国于家无望”,实则是以世俗眼光反衬其精神价值。同样,贾政“自幼酷喜读书”却毫无经世之才,贾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却被贾政引为座上宾,作者对这位“最喜读书人”的贾政的描写,处处暗含对“读书—功名”逻辑的讽刺。小说中一个常被忽略却极为关键的细节是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竟然也对宝玉说出“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的劝诫。这一安排构成了全书最深层的张力。警幻本是引导宝玉“以情悟道”的仙界人物,却说出最世俗的功名话语,这恰恰暗示了“入世功名”观念已经渗透到何种程度——它甚至成为连超验世界都无法回避的“腐语”。有论者指出,警幻实质上承担了某种“封建意识形态化身”的功能,她的劝诫与宝玉的激烈反抗之间的冲突,并非简单的“出世与入世”对立,而可能指向作者更深层的、不便明言的寄托。换言之,小说真正质疑的或许不是“入世”本身,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入世”是否还具有任何正当性与可能性。薛宝钗、史湘云对宝玉的劝诫,常被简化为“封建卫道士”行为,但文本呈现的面貌更为复杂。宝钗的规劝背后有现实考量:贾府已面临“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的窘境,唯有宝玉这一代通过科举入仕,家族才有一线转机;同时宝钗认为读书的目的应是“明理,辅国治民”,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这意味着宝钗的入世劝诫中,其实也包含着对功名现状的某种否定性认识。《红楼梦》的深刻之处正在于此,它既没有简单地肯定“入世功名”的价值,也没有廉价地赞美“出世叛逆”的胜利。贾雨村的堕落之路和贾宝玉的拒绝之路,最终都通向悲剧——一个在功名中丧失了灵魂,一个在拒绝中无力改变任何现实。小说留下的是一幅关于“末世”的完整图景,即在这个世界里入世意味着同流合污,出世则意味着无可奈何,留下的是对腐朽的制度的反思。


三、道家:自然的超脱与消解


道家思想在书中扮演着“消解者”的角色,它提供了对抗儒家僵化秩序的自然哲学与出世路径。

(一)“阴阳”与自然哲学(“阳尽了就成阴”):史湘云在第三十一回中对“阴阳”二气的一段论述,是书中道家思想的精彩呈现。她认为“阴”“阳”只是“一气”的顺逆变化,万事万物皆赋阴阳二气所生,这种朴素的辩证法体现了道家对世界本质的洞察。史湘云在第三十一回中对“阴阳”二气的论述,看似是主仆间的闲谈,实则是一段精炼且富有哲学深度的表达。它不仅揭示了阴阳学说的核心要义,也在文学、人物塑造和主题隐喻上承载了多重功能。


哲学层面的核心洞见:湘云的论述超越了一般人对阴阳“二元对立”的粗浅理解,点出了几个关键:1、阴阳一体,非二物:她纠正翠缕“都是些阴阳”的说法,指出“‘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这强调了阴阳并非两个独立并存的实体,而是同一“气”的两种状态或属性。这精准对应了宋代理学中“阴阳者,天之气也”的哲学观。2、“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形象地说明了阴阳之间是动态流转、彼此蕴含的关系,而非静止的分割。3、她定义阴阳为“没影没形”的“气”,只有当其附着于具体“器物”时才显现出“成形”的阴阳。湘云用天地、日月、水火、树叶甚至扇子正反面来举例,把玄妙的哲学概念拉回日常,这完全符合她心直口快、不拘小节、以浅语寓深意的个性。人物关系的生动写照:她与丫鬟翠缕那段“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的对话,充满了生活气息与幽默感。湘云虽嘴上“鄙视”翠缕,却耐心解答,最后被问到人的阴阳时“照脸啐了一口”的羞恼反应,恰好勾勒出她虽大大咧咧却仍有大家闺秀分寸的少女情态。这段论述被安排在“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情节之前,具有强烈的暗示意味;阴阳转化的规律(“阳尽了就成阴”)暗合了《红楼梦》中“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的核心史观,暗示了贾府由盛转衰的必然性。史湘云的这段论述,既是对传统阴阳哲学的一次通俗且精准的普及,也是曹雪芹借人物之口对宇宙规律与世事兴衰的深刻洞察,同时还不失时机地丰满了人物性格并推动了情节暗示,是《红楼梦》中“以闲笔写大义”的典范。


(二)梦境与仙真(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宝玉的诸多梦境与道教上清派思想有内在联系。他梦中得警幻仙姑启示,以及“意淫”观念的提出,都与道教经典中借助女仙启灵、反对单纯肉欲的教义相呼应。《红楼梦》中的“梦境”与“仙真”,共同构成了小说的神话框架与哲学底色。它们并非单纯的超现实点缀,而是作者用以预叙命运、警示世人、架构全书的核心叙事装置。梦境则是真幻交织的叙事枢纽。《红楼梦》的梦境远超一般文学作品的“日有所思”,它承担着构建世界、揭示命运与点化主题的多重功能。甄士隐之梦建立了“两个世界”的框架。第一回中,甄士隐在梦中听见一僧一道讲述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的故事,并瞥见太虚幻境牌坊。这一梦将寓言世界(太虚幻境) 与人间世界(大观园)连接起来,为“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找到了神话根源。“木石前盟”是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中的一个核心神话与爱情隐喻,主要指向贾宝玉与林黛玉之间前世注定的缘分。它不仅是宝黛爱情的诗意象征,也是贯穿全书的一条重要宿命线索。1. 神话渊源。“木石前盟”源自书中第一回的神话故事:“木”指林黛玉的前世——绛珠仙草,生长在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石”指贾宝玉的前世——神瑛侍者,他曾以甘露灌溉绛珠仙草,使其得以久延岁月,最终修成女体。“前盟”即绛珠仙子为报答灌溉之恩,立下誓言:“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这便是“木石前盟”的由来,也解释了林黛玉为何总是为贾宝玉流泪。2. 象征意义。木石:代表自然、本真、纯粹的情感,与“金玉良缘”(宝玉的通灵宝玉与宝钗的金锁)所象征的世俗、功利、家族利益相对立。前盟强调这段感情是前世注定、超越现实功利的,带有强烈的宿命感和悲剧色彩。3. 在书中的作用。奠定了宝黛爱情的浪漫与悲剧基调,他们的相爱不是偶然,而是前世因果的延续。贾府最终选择了符合家族利益的“金玉良缘”,导致“木石前盟”以黛玉泪尽而逝、宝玉出家告终,深化了“还泪”主题。4. 文化影响。“木石前盟”已成为中文里形容前世注定、纯洁坚贞爱情的经典典故,常与“金玉良缘”对举,用来讨论理想爱情与现实婚姻之间的张力。一些学者也用阶级观去分析《红楼梦》中的人物。何其芳在《论〈 红楼梦〉》一文中认为贾宝玉的性格特点就 “打上了他的时代的阶级的烙印”,而林黛玉比贾宝玉“更为具有强烈的时代和阶级的色彩”。 甄士隐是连接神话与世俗的桥梁,他梦醒后对“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困惑,正暗示了小说真假难辨的主旨。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则是对全书命运的总预叙。第五回中宝玉在秦可卿卧室入梦,随警幻仙子进入太虚幻境,翻阅“金陵十二钗”判词、聆听《红楼梦》十二支曲。这些判词与曲词预言了主要人物的命运结局,确立了小说“从聚到分、从盛到衰”的发展方向。第一百一十六回宝玉重游太虚幻境,与第五回形成呼应。此时他再次看到册子,发现“画早已褪色,字迹也变得模糊”,十二钗美女“竟变成魔鬼和幽灵”,暗示繁华已逝、幻灭将至。仙真则是命运的主宰与指引。小说中的仙真并非道教既有神灵,而是作者为情节与主题需要杜撰的虚构形象,却都具备道教神仙的超人间性。警幻的名字本身就点明了全书主旨:“警”是警示,“幻”是真假变幻的无常。大观园中的谪仙则指贾宝玉与林黛玉。宝玉原是女娲补天弃石所化的神瑛侍者,黛玉是绛珠仙草转世,下凡以泪还债。他们的“木石前盟”是仙界因缘在尘世的延续,一旦泪水流尽,爱情便以悲剧告终。这种仙真身份赋予宝黛爱情一种先天的悲剧性与宿命感——他们的爱情“注定不能够实现为两性的结合”,因为象征关系上已规定它只是生命的美感和无意义人生的意义。一僧一道(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则是出入梦幻的渡化者。他们在甄士隐梦中以真身出现,在现实中却化为癞(lai)头和尚与跛足道人,以肮脏丑陋的形象试探世人。他们贯穿全书,负责将石头携入红尘,最终也在宝玉历劫完毕后将他引回太虚幻境。《红楼梦》中梦境与仙真互为表里,仙真是梦境的居住者与主宰者(如警幻),梦境是仙真干预人间、传递天机的手段(如预叙册子与仙曲)。这种设计使小说在写实的世俗生活之下,潜藏着一层神话宿命论的逻辑——人物的悲欢离合,早在太虚幻境的册子中已经注定;现实的“真”,不过是仙界之“幻”的投影。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对梦与真的态度是辩证的。第一百一十六回中,和尚对宝玉说:“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但梦中的太虚幻境,在甄士隐最终领悟后被称为“真如福地”。这意味着,尘世间的“真”反而是幻,超验的“梦”反而近真。这一主题通过“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对联反复呈现,使《红楼梦》成为一部关于真幻辩证、觉醒与沉沦的哲理之作。


(三)出世与归隐(小荣枯与大荣枯):迎春无争的态度、阅读《太上感应篇》的行为,是道家“无为”思想在具体人物身上的投射。而甄士隐在经历家破人散后,悟彻《好了歌》随跛足道人出家,则完成了从儒家现实到道家超脱的典型路径。《红楼梦》中的“出世”与“归隐”并非简单的消极避世,而是贯穿全书的精神脉络。它主要体现为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哲学循环,人物在经历红尘繁华与幻灭后,最终走向精神上的彻悟与归隐。全书开篇便以甄士隐与贾宝玉的命运,构建了“出世”的隐喻与伏笔。甄士隐的“顿悟式”归隐令人注目,其作为“小荣枯”的开场人物本是生活富足恬淡。然而,女儿丢失、家宅被焚、投亲遭弃,一系列打击让他彻底看破红尘。“小荣枯”是《红楼梦》研究中常用的一个术语,特指小说第一回中甄士隐一家的兴衰故事。它被视为贾府(以及整个故事)由盛转衰的“预演”或“缩影”。具体指什么?在《红楼梦》正式展开贾府的故事之前,第一回先讲述了姑苏乡绅甄士隐的经历:由盛转衰的轨迹。甄士隐本是当地望族,生活恬淡。但随后遭遇了女儿英莲(香菱)在元宵节被拐、家宅被葫芦庙大火烧毁、投奔岳父遭冷遇等一系列变故。最终甄士隐看破红尘,跟随跛足道人出家而去。为什么叫“小荣枯”?“小”:指的是甄士隐一家的故事规模较小,只是全书的“引子”。“荣枯”指从繁荣到衰败的过程。甄家的败落,完整地预演了后来贾府(大荣枯) 的命运,同样会经历家庭破碎、物质被毁、世态炎凉,以及主人公(贾宝玉)最终出家的结局。简单来说,“小荣枯”就是甄家的故事,它像一张“施工图”或“快进版”,为整部《红楼梦》的悲剧结局定下了基调。甄士隐在听到跛足道人的《好了歌》后,他瞬间彻悟,随之飘然而去。他的归隐是由外因触发、在绝境中完成的彻底放下。贾宝玉的“渐进式”悟道:作为“大荣枯”的主角,宝玉的出世是一个漫长的挣扎过程。他天生带有“通灵宝玉”,本就是一僧一道携入红尘历劫的石头。他的悟道经历了从第二十二回听《寄生草》初悟禅机,到在黛玉、宝钗的机锋下发现自己“尘缘未断”的假悟,最终在家族败落、情缘散尽后,才真正走向“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彻底出家。除了两位核心人物,书中其他人也体现了不同层次的归隐倾向:薛宝钗的“心隐”:她秉持“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的态度。她身处繁华,积极劝宝玉走仕途经济,但其内心却有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淡泊。她点选《鲁智深醉闹五台山》,暗示了她对“愤世”与“随缘”的深刻理解,其归隐是精神上的抽身与冷静,而非形式上的遁世。妙玉的“身隐”:她自幼出家,自诩“槛(kan)外人”,是试图从物理空间上与世俗划清界限的形式归隐。但她“欲洁何曾洁”,因无法彻底斩断与尘世的纠葛(如对宝玉的微妙态度),其归隐带有一种被迫与扭曲的色彩,最终也未能获得真正的清净。


总体而言,出世与归隐在《红楼梦》中是一面映照繁华虚妄的镜子。它并非鼓励逃避,而是借由这些人物“因空见色,自色悟空”的历程,揭示了功名利禄、儿女情长在终极意义上的短暂与虚幻。


四、佛教:终极的空观与超越


《好了歌》是《红楼梦》中跛足道人所唱的一首著名诗歌,出现在第一回。它用通俗直白的语言,道出了世事无常、万境归空的人生哲理。《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这首诗的核心是“好”与“了”的辩证关系。跛足道人说:“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甄士隐听后顿悟,为《好了歌》作了注解(即《好了歌注》),进一步以具体景象描绘世事兴衰、人生无常,随后便随跛足道人出家去了。这首诗在整部《红楼梦》中具有提纲挈领的作用,预示了书中人物命运的无常与结局。《好了歌注》是《红楼梦》中甄士隐对跛足道人《好了歌》的注解,位于第一回。它用更具体、更形象的语言,揭示了世事无常、盛衰兴亡的哲理。《好了歌注》: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好了歌注》与《好了歌》相呼应,核心思想是世事无常,富贵、功名、恩爱、儿孙都靠不住而转眼成空;贫富、贵贱、生死不断转换,没有永恒而让人看破放下。跛足道人唱《好了歌》,甄士隐作注,随后甄士隐便随道人出家而去,象征对尘世的彻底看破。这首注文也常被视为《红楼梦》全书情节的缩影——贾府由盛转衰,人物命运起落,最终“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李雄燕则认为在《红楼梦》中有“佛道合流的余绪”,《红楼梦》开篇也先是一首跛足道人唱的《好了歌》, 但这只是打了一个道教的旗帜。“《好了歌》虽然是以神仙起头,但着重点在一个‘了’字,其归宿点其实就是佛教的虚无思想”;而“在佛道关系上,虽然一僧一道,但实际上却是外道内佛”。佛教思想构成了《红楼梦》的哲学底色与人物命运的最终归宿,其核心在于一个 “空”字。


(一)“色空”观照与结局:全书以“色、空”为叙事逻辑的闭环。宝玉的最终“悬崖撒手”、惜春的出家、柳湘莲的随道士而去,都是对红尘执念的彻底放下。《红楼梦》中的“空”思想,并非一句简单的“万境归空”可以概括。它更像一个动态的哲学过程,核心纲领是书中第一回借空空道人之口提出的十六个字:“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这意味着小说不是从“空”直接跳到“空”,而是让主人公在“色”(现象世界)与“情”(生命体验)中充分经历,最终才完成对“空”的领悟。“空”作为叙事的起点与终点。《红楼梦》的框架本身就建立在“空”的循环之上。故事从大荒山无稽崖下的青埂峰开始,一块顽石动了凡心,恳求僧道携它入红尘“受享几年”。这块石头从“空”中来,最终又回到“空”中去,它身上镌刻的故事,本身就是一场被记录下来的“梦幻”。这种叙事结构暗示了整部书是对人生“由空而色,复归于空”这一过程的全景式呈现。小说没有否定“色”与“情”的价值,反而将其作为悟道的必要环节。“因空见色”是说从虚无本体中生出大千世界;“由色生情”则是人在具体现象中产生执着与眷恋。贾宝玉正是“情”的化身,他对大观园中女儿们的体贴、对林黛玉的深情,都是“由色生情”的极致体现。关键在于“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宝玉并非因冷漠而悟,恰恰是因为情到深处,亲眼目睹了“情”所依附的“色”的必然消散——晴雯夭亡、黛玉泪尽、大观园凋零。当“色”的世界彻底崩塌,“情”便无处安放,由此产生的巨大幻灭感,反而成为他“自色悟空”的契机。这是一种以情证空的路径,与妙玉“云空未必空”的刻意修行形成对照,是佛道融合的“真空假有”观。曹雪芹借太虚幻境的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点明了世俗眼中的“真”与“有”(功名、富贵、情爱)本质上是因缘和合的假象。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的由盛转衰,正是“有”归于“无”的具象化演绎。书中流露出对青春、真情被毁灭的深沉悲悼,使得“空”不是轻松的放下,而是一种饱含血泪的醒悟。有学者将《红楼梦》的哲学界定为“悟性哲学”或“艺术家哲学”,它不依靠逻辑推演,而是将哲学意蕴完全浸透在审美意象与人物命运之中。那个最终“易名为情僧”的空空道人,名字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深刻的悖论;他因悟“空”而彻底看清了“情”的虚妄,却依然以“情僧”自居,带着对红尘的悲悯。


(二)禅悟与机锋:第二十二回宝玉因情感纠葛而参禅作偈,黛玉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将其点破,宝钗引六祖慧能公案进一步开示,生动展现了佛教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顿悟过程。《红楼梦》中的“顿悟”与“禅机”,并非单纯的宗教说教,而是曹雪芹借以刻画人物精神困境与命运走向的深刻笔法。全书最集中的禅机交锋发生在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而“顿悟”的种子则贯穿了宝玉的成长,直至最终的“悬崖撒手”。禅机的导火索是一场“情”的挫败。宝玉的第一次“悟”源于一次世俗情感的全面溃败。宝钗生日宴上,史湘云心直口快说戏子像黛玉,宝玉好心使眼色提醒,结果两头不讨好——湘云恼他让自己看人眼色,黛玉恼他把自己与戏子挂钩。这对“情不情”(对无情之物也有情)的宝玉是毁灭性的打击。他本想调和矛盾,却发现自己连最亲近的两个人都无法周全,顿感“巧者劳而智者忧”的荒诞。此时,他又恰好听了宝钗推荐的《寄生草》,其中“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句,精准击中了他渴望从情感纠缠中解脱的心境。宝玉提笔写下偈子:“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意思是说,情感上互相求证的纠缠毫无意义,只有放弃求证,才是心灵的立足点。黛玉看后,认为他“还未尽善”,续了八个字:“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这一续,境界立判。宝玉追求的“立足境”,本质还是在寻找一个安放自我的平台;而黛玉的“无立足境”,是连这个平台也一并拆除,直指禅宗“本来无一物”的究竟空性。宝钗随后补上了神秀与慧能的经典典故,点明宝玉此时的境界,不过是“时时勤拂拭”的渐修,远未达到慧能“何处惹尘埃”的顿悟。“顿悟”的真相是悟而不了。黛玉一句机锋“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就让宝玉哑口无言。他自以为觉悟,却连自己名字的诘问都答不上来,恰恰证明他尘缘未了,心有所系。黛玉比宝玉更懂禅理,却终身为情所困;宝钗博学宏览,讲得头头是道,却也是红尘中最深的羁绊。宝玉的这次“悟”只是“一时顽话”。真正的“顿悟”要等到他经历黛玉泪尽、家族倾覆、繁华落尽之后,那才是一种无需言说、彻底“悬崖撒手”的决绝。宝玉对黛玉用禅语表白:“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步步紧逼:“水止珠沉,奈何?”宝玉答:“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这两句出自《红楼梦》第九十一回,是贾宝玉在黛玉逼问下表明心迹的话。它并非一首完整的诗,而是拼接、化用了两处典故:“禅心已作沾泥絮”(出自北宋诗僧道潜(参寥子)的《口占绝句》,原句是“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沾了泥的柳絮再也飞不起来,比喻僧人心境寂定,不再为外界诱惑所动。);“莫向春风舞鹧鸪”(化用唐代诗人郑谷《席上贻歌者》中的“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鹧鸪的叫声容易勾起思乡之情,原本是劝人不要唱引发乡愁的曲子。)在《红楼梦》的语境中,宝玉将“唱”改为“舞”,是为了与上句的“絮”字对仗。他用这两句诗是在向黛玉表白:我的心已经像沾了泥的柳絮,不会再随风飘荡、见异思迁;也请你不要再像鹧鸪啼叫那样,用言语试探、扰乱我的心了。核心意思就是“我心已定”,以此回应黛玉“水止珠沉,奈何”(我若死了,你怎么办)的追问。他的“禅心”并非枯木死灰,而是像沾了泥的柳絮,不再随风飘舞,只为你一人停留。这与最终他真正出家时的“无情”,形成了强烈的命运张力。《红楼梦》中的禅机,最终指向的不是超脱的喜悦,而是“悟而不了”的悲剧性。人能在道理上“悟”到万境归空,却无法在情感上“了”断尘缘的牵扯。这种“悟”与“了”之间的鸿沟,正是曹雪芹借宝玉之口,对人生最深沉的一声叹息。刘再复在将《红楼梦》中的哲学定义为“悟性哲学”的基础上,认为在儒释道三家思想中《红楼梦》中所传达的哲学思想的中心在于禅宗, 而他在研究《红楼梦》时所用的方法也正是禅宗“禅悟”的方法。 他从禅宗 中“不二” 的哲学角度,阐述了贾宝玉的“爱的法门,正是不二法门”,而贾宝玉的“尊卑不二分,彻底打破了人际关系中的分别相”。


(三)因果与宿命:佛教的因缘果报观构建了小说的叙事框架。从王熙凤偶然接济刘姥姥种下善因,到其弄权铁槛寺埋下恶果,再到贾府整体的盛衰,都隐现着因果的脉络。《红楼梦》中的因果思想,核心在于它并非简单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是一种以佛家“因缘果报”为骨架,以“情”为动力的独特叙事逻辑。它构建了一个跨越前世今生的闭环,使整个故事笼罩在一种宿命的、不可抗拒的悲剧氛围之中。小说的核心因果框架建立在“木石前盟”之上。贾宝玉的前身是神瑛侍者,林黛玉的前身是绛珠仙草。因神瑛侍者曾以甘露灌溉仙草,仙草修成女体后,便立下誓愿:“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这一“还泪”之约,便是黛玉此生“下凡历劫”的“因”。她在人间的所有眼泪、猜忌、痛苦,都是履行这一因果契约的过程。当“欠泪的,泪已还”时,她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现世的“果”即从太虚幻境到现实命运。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是全书的总纲。太虚幻境中的判词和《红楼梦十二支曲》,本质上就是一份因果预告书,它预先宣告了金陵十二钗“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最终果报。因果不仅体现在宝黛之间,也贯穿于众多人物的命运。例如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其悲剧被解读为对过往作为的果报;而贾瑞因邪思妄动,最终死于“风月宝鉴”,也是其心念造作的直接结果。将骷髅放于镜子的一面,也说明了佛教看透了人生归于寂灭的真相。佛教中修“不净观”也是其中的表现。佛教认为人的身体也是肮脏的,有“五不净”的说法。


作为哲学底色与叙事动力的“因缘”,《红楼梦》将其作为解释世界运行的根本法则。小说开篇即点明,一切祸孽的总根源在于“情”,归咎于“情”的泛滥。这种“情”既是美好的,也是毁灭性的,构成了小说深刻的矛盾。人物的命运并非简单的道德奖惩,而是各种条件(因缘)聚合的必然。正如有学者指出,佛教的“因缘和合”思想为小说提供了一种伦理抉择的取向和人生秩序的建构,使悲剧超越了个人善恶,带有一种哲理性的、不可逃避的苍凉感。小说中大量的诗词、灯谜、戏文都暗含谶语,提前暗示了人物的结局。这种“命定感”正是因果思想在叙事技法上的体现,它让读者在阅读时始终感受到一种“结果早已写在开头”的宿命张力。可以说,《红楼梦》的因果思想,最终服务于其“人生如梦、万境归空”的主题。无论“因”是善是恶,最终的“果”都是归于太虚幻境的那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金代文学家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空空道人抄录完《石头记》后,因这“十六字”(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而“易名为情僧”,并将书名改为《情僧录》。这十六字脱胎于佛教《心经》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做了关键改造。色并非佛经中泛指物质世界的“色”,而是特指色相、色情、色欲,与“情”紧密相连;情是这十六字的枢纽。佛经讲“色空”本不涉情,曹雪芹却将“情”置于循环的中心,使得“空—色—情—空”的闭环,变成了对“情”的深入与超越。从“空”出发看见人间万象(色),因万象而生出情感(情),再将这份情感投入世间,最终从这具体的“色”中,真正领悟“空”的真谛。这“空”不再是空洞的虚无,而是历经悲欢后的释然。这十六字被脂砚斋批为“可包三藏全部”,是理解《红楼梦》主旨——“由道入释,终归于情”的点睛之笔。在《红楼梦》中,跛足道人与空空道人不是同一个人,二者在小说结构中的角色和功能有本质区别。跛足道人是“一僧一道”中的道方代表。他在仙界名为“渺渺真人”,下凡后化为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中的后者;他是故事的参与者与推动者,负责“度化”凡人。他曾用《好了歌》度化甄士隐,用“风月宝鉴”点化贾瑞。空空道人是故事的读者与传抄者,他访道求仙时路过青埂峰,发现了石头上的故事,与石头对话后将其抄录下来使其得以问世传奇,属于小说叙事框架中的“传书人”。 有红学研究提出一种推测认为跛足道人可能实即易名为“情僧”的空空道人。主要依据是空空道人抄录《石头记》后“因空见色……遂易名为情僧”;而跛足道人曾将一面名为“风月宝鉴”的镜子送给贾瑞治病。有学者认为“风月宝鉴”正是《红楼梦》的别名之一,跛足道人送镜的行为,与空空道人传书的行为在寓意上相通,因此推测两者可能是同一形象的不同化身。


五、儒释道三教关系在《红楼梦》中的体现


儒释道三教在《红楼梦》中既有交融又呈现出张力,其深刻之处在于它展现了儒释道三者间复杂的互动而非和谐的共存。


儒家构建了“情”与“礼”的尖锐冲突。宝玉对黛玉的深情(“情”),在儒家宗法秩序(“礼”)面前注定是悲剧。邓遂夫在《〈 红楼梦〉 主线管窥》 一文中指出“ 这一中心事件的本身( 指宝黛钗三人的命运悲剧)以及围绕这一事件而交织穿插的其他情节线,无不以动人的艺术形象深刻地揭示出封建社会中青年妇女被欺骗、被毒害、被扼杀、被摧残的不可避免和不可挽回的悲剧命运” 有学者指出,曹雪芹在幻想式的怀旧中探讨了“有情人”在腐朽的儒家社会中保留“情”之空间的可能性,但最终否定了这种可能。正因如此,宗教(佛道)的出世思想,成为了连接“情”与“儒家社会”的唯一通道——唯有借助宗教的“空”,宝玉才能从腐蚀一切的现实中全身而退,回归“情”的理想世界。因此,《红楼梦》中的儒释道思想,最终共同服务于一个更宏大的主题:对现实世界“色相”的看破与对人生“空性”的体认。


儒家的伦理、道家的自然、佛教的寂灭,在“末世”的烛照下,都显现出某种无力或虚妄,共同导向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终极领悟。

 

参考文献

1、龚育之、宋贵仑:《“红学”一家言》, 《毛泽东的读书生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86年版。

2、刘再复《红楼梦悟》,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

3、韩洪举:《新方法下的〈红楼梦〉研究述评—以近三十年为考察范围》,《红楼梦学刊》第5 期 ,2010年9月。

4、蔡义江:《目前〈红楼梦〉研究中的几个问题》,《 红楼梦学刊》第1期,1979年4 月。

5、曹雪芹,高鹳:《红楼梦》,北京:中华书局,2005年。

6、郑州大学中文系编:《红楼梦评论资料选编》,郑州:郑州大学中文系,1973年。

7、李雄燕:《〈红楼梦〉宗教思想浅探》,《学理论》 第6 期,2010年6月。

8、刘再复《论〈红楼梦〉的哲学内涵》,《渤海大学学报》第2期,2010 年 3月。

9、邓遂夫:《〈红楼梦〉主线管窥》,《红楼梦学刊》第1期,198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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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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